摘山茱萸者说

       冬日里，八百里伏牛山腹地，河南省南阳市西峡县米坪镇中药材交易市场每天都是一派繁忙：满载干果的三轮车、农用小卡车依次驶入，收购大户忙着分拣、过秤，山茱萸特有的酸甜味在村内弥漫。

       在伏牛山区，山茱萸一般从11月开始红透枝头，采摘期一直持续到12月中旬。西峡县是全国山茱萸核心产区，产量占全国50%以上，伏牛山深处的米坪镇，又是交易“中枢”，全国近七成交易量在这里集散、定价、出山。

       清晨6点，天还未亮透。米坪镇冬青树村71岁的刘纪华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起竹篓出门。先天腿脚不便的儿子刘德果和儿媳紧随其后，他回头叮嘱一句：“今天雾大，路滑，慢点。”他手里拿着几个包好的馒头和一小袋咸菜，这是进山的“干粮”。沿着村北侧山路，踏着初冬的露水与薄霜，一小时后，他们走进云雾缭绕的半山腰。山茱萸如朱砂点染，在枯黄林间闪着红光。刘纪华踮脚摘高处的果串，刘德果蹲坐着捡拾，手指被果汁染得微红，裤腿沾满松针与草屑。伏牛山是黄河、淮河、长江三大水系的分水岭，有“中原水塔”之称。山高林密，药材多，西峡县也因此有“天然药库”之名。山茱萸喜凉爽湿润，最适宜在海拔800—1200米的山岭生长，经历霜露，果实更显肉厚、油润，药性也更足。

       “今年雨水大，果子比去年少收差不多三分之一，但价钱比去年高一些。”歇脚时，刘纪华坐在青石上，拧开保温壶喝口热茶。“不过价钱还行。去核晒干，一公斤能卖50多元。这一个多月下来，挣个两三万元没问题。”他把背篓拍了拍说，“这小红果，现在是咱的小‘金果’。”在米坪镇，像刘纪华这样上山摘山茱萸的老人并不少。村里人都说，山茱萸是村里的“养老树”，一直以来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老人和孩子待在村里。刘纪华回忆，十几年前，村里山茱萸“烂在树上”的情况经常发生：缺管理、缺销路，很难变成钱，农户“守着宝山吃不饱”。

乡里干部说：“咱们这里的农民勤劳，药材地道，不能守着宝贝过穷日子。”为此，县乡主动谋划：搭建交易平台，成立中药材市场管理办公室，联合行业协会规范交易秩序；对接龙头企业，探索以保护价收购稳定预期；引进加工、仓储、物流等企业，补齐产业链条。这几年产业热了，也吸引了不少年轻人回乡。

刘纪华的女儿刘佩林在西峡县城做摩托车销售员，今年年初返乡组建创业团队，在村里搭起直播间。镜头前，她捧起一把山茱萸，语速快而清亮：“伏牛山深处的红果子，泡水、煲汤都行！”

       村里的晾晒场上，红果铺成一片，阳光下泛着油润光泽；隔壁屋里，村民正在分拣、打包。刘佩林告诉记者，弟弟刘德果从小腿脚不便，20年前她用出来打工的第一笔工资买了200多棵山茱萸树苗种在家里后院。“想着给他留个保障。树在，心就稳。”“老人上山有盼头，年轻人回乡也能找到事做。”米坪镇行上村党支部书记金星2018年辞去城市工作回村，带着乡亲们建标准化种植基地、办产地初加工车间，今年又推出乡村山货品牌“萸老头”，打算通过网络拓宽销路。“我们村里上山摘果子的多是60岁左右的老人，所以取这个名字，想让城里年轻人也尝到大山的味道。”金星说，“咱不图多大名气，不搞大棚，就在山上生态种植，保证药材地道。”午后，米坪镇中药材交易市场更忙。收购大户王振山一边翻拣山茱萸，一边招呼熟客：“今年货紧，给你个好价钱！”讨价还价声、过秤声、三轮车突突声交织在一起。如今，米坪镇常驻购销商户上百家，经纪人队伍活跃，合作社把千家万户联在一起，一味药材，把曾经“空心”的山村重新聚拢起人气。

       据介绍，全镇年产山茱萸约1300吨，但凭借集散优势，年交易量达7000吨，占全国七成，年交易额超4亿元。全镇七成农民从事山茱萸种植、采收、加工或销售工作。近5年，采摘山茱萸给当地农户年均增收5000元以上。一颗山茱萸，从枝头到市场，从背篓到屏幕，从散卖到成产业链。“有人种，有人收，有人加工，这就稳了。”金星说。这颗红果不仅延续了伏牛山的草木血脉，也正成为农民增收的“常青树”。沿老灌河北上，西峡北部山区满目青翠。当地人常说，“八山一水一分田”。过去是愁地少，现在倒成了优势——山多，就种药材；林密，就养生态；水清，就做品质。“山还是那个山，不砍树、不挖矿，靠这红果子，老百姓一样能挣到钱。”刘纪华说。伏牛山里，一棵棵树养活了一方人，也把山里的日子过得红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