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治疫：长征时期的中医药守护

开栏的话：红军万里长征，烽火漫漫。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90多年前，在敌人严密封锁、西药奇缺的绝境中，山间本草、民间医术成为红军守护生命的重要力量。将士们就地采撷草药，运用针灸、土方救治伤病，中医药以简便验廉的优势，撑起一条生命防线，书写军民同心的红色岐黄篇章。为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本版今开设“长征时期的中医药”专栏，追寻长征路上中医药足迹，挖掘史料往事，回望革命年代中医药实践，传承红色医药基因。

长征中，红军长期转战于交通闭塞、经济落后、物资匮乏、自然条件恶劣的偏远地区。高强度的连续行军、复杂多变的气候条件以及艰苦的生存环境，导致伤寒、痢疾、疟疾等传染性疾病在军中频繁发生，严重威胁战士的生命健康，制约了部队的战斗力。在西药和医疗器械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中医药作为中华民族历经数千年医疗实践积淀的智慧结晶，凭借其独特优势，在长征防疫治疫工作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为守护革命火种、保障红军战斗力作出了历史性贡献。

预防为主 防治结合

疟疾和痢疾是长征时期红军队伍中发病率较高的两种传染病。红军进入黑水、芦花、马河坝等高海拔地区时，当地早晚温差悬殊，雨雪交加，痢疾、疟疾、伤寒、流感等传染病迅速蔓延，许多战士因得不到有效救治不幸牺牲，部队有生力量因此被削弱。在长期行军、缺医少药的条件下，疾病预防成为保障战斗力的关键环节。

隋代巢元方等人编撰的《诸病源候论》中提到饮用不洁溪水会诱发疾病。红军格外重视行军途中的饮水卫生。红军进军云南途中，每抵达一处驻地，各团卫生队都会开展卫生侦察，排查当地是否存在传染病，同时寻找干净的饮用水源，并竖立标识提醒人员注意。另一方面，蚊虫叮咬也是导致疫病传播的重要原因。蚊虫本身多携带病菌，可通过叮咬将相关疾病传染给人。这些虱子蚊虫喜湿，红军长期行军，指战员频繁出汗，衣物长期处于潮湿状态，更易吸引虱子蚊虫，从而增加疫病感染风险。军队要求战士们在非作战时间做到勤洗、勤煮、勤晒衣物，注重消灭虱子和蚊子。“芳香避秽”是中医药传承数千年的驱蚊方法，有的队伍在野外露营时会采用烟熏的办法驱蚊防虫。

部分江西、福建籍的红军战士出发时携带了治疗疟疾的常用中药常山。在中医药治疗疟疾的历史上，常山是一味常用药材，《本草纲目》记载常山苦，寒，有毒。主治伤寒寒热，热发温疟鬼毒，胸中痰结吐逆。长征路上，战士们将其用水煎服，对治疗疟疾起到了良好效果。

红军战士借鉴传统中医药智慧，结合长征行军实际，兼顾预防与治疗，在有限条件下最大限度保障部队的战斗力。这种“预防为主、防治结合”的理念，不仅体现了中医“治未病”的思想，也彰显了红军在极端艰苦条件下科学应变、灵活施策的生存智慧，为战地医疗救护积累了宝贵的历史经验。

就地取材 攻克难题

长征途中，红军长期面临医药器械极度匮乏的困境。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土法治疗成为解决医药不足的重要途径。1936年3月，红四方面军向道孚、炉霍、甘孜转移时，朱德向后方医院发出指示，要求针对当前行动区域易发生的病症，开展广泛深入的卫生预防教育，并研究利用就地药材和卫生材料。

爬雪山过草地是长征途中面临的难题。各路红军攀越了40余座高山险峰，其中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就有20余座。由于高原地区气压低、空气稀薄，饮用水无法达到常规煮沸温度，难以完成灭菌，这成为伤寒和肠胃疾病发病的重要原因。对此，卫生人员要求红军在烧水时加大火力、延长煮沸时间，以降低患病风险。同时，辣椒、生姜以及烧酒等具有辛温属性的食材，成为红军爬雪山时的重要物资。中医认为辛味药物具有发散风寒、行气活血的功效。辣椒、生姜等辛温食材能促进血液循环，帮助人体驱寒生热。因此，在翻越雪山前，医护人员要求战士们食用辣椒、姜汤或少量饮酒，以抵御寒冷、预防疾病。

依托山野林间的自然资源解决实际困难，成为红军在极端环境下坚持战斗的重要保障。

长征途中，许多卫生人员以顽强的意志和过人的智慧，一边行军，一边学习，掌握了大量中医药知识。据记载，1933~1935年间，川陕省工农医院挖药队长期在苏区各地，特别是在通江、南江深山老林中采集中草药，有的队员不认识中草药，便随身携带《本草纲目》照图采集，再请老中医鉴定或亲自做试验，证实之后才大量采挖。他们采挖到知母、黄荆、车前子、麦冬、桔梗、木通、柴胡、半夏、花粉等100多种中药材。有的卫生队积极搜集牛羊骨，将其烧炼后研成炭末，配合在药中用于止泻；还有的卫生队自制青果丸、大黄末、黄连丸等药品。这些中草药不仅用于治疗疟疾，还被广泛用于治疗腹泻、感冒、下肢溃烂、消化不良等常见病症。

这种就地取材、攻坚克难的智慧，不仅极大地缓解了长征途中医药资源短缺的难题，最大限度保全了红军的有生力量，更淬炼出红军自力更生、实事求是、迎难而上的宝贵品格。不靠外援、不惧困境，以有限条件突破无限难关，这份扎根实际、主动破局的奋斗精神，成为长征中熠熠生辉的一部分。

军民携手 共护健康

长征，不仅是一条突破重重围剿的行军之路，更是一段军民同心、以岐黄之术守护红军战士的温暖征程。早在井冈山时期，中医药就曾挽救了无数红军战士的生命，到长征时期，这一传统得到延续：面对西药长期断绝、伤病频发的困境，医护人员主动吸纳沿途身怀绝技的中医人才和土郎中，积极与群众广泛收集草药，军民同心，最大程度克服了缺医少药的困难，挽救了众多伤病员的生命，保存了革命力量。

在突破敌人精心布置的三道封锁线中，许多战士感染了风寒却无法得到及时救治。队伍抵达湖南天塘圩后，一位认同红军政策的老中医不仅为患重感冒的战士熬制了宽中理气的汤药，为伤员敷上接骨生肌的药膏，还为有风寒腿、腰背疼痛症状的人施以针灸，极大缓解了部队的伤病压力。当时，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团长耿飚患有严重的疟疾，因缺医少药而久病不愈。他在回忆录中写道：“由隔一天发作一次，发展成一日数次，有时甚至是不间断地发作。由于我们是前卫团，既没有药品，也无法去找医生，只好任它折腾。”后来，这位老中医献出自己的祖传秘方，队伍到达贵州黎平后，耿飚按药方配齐中药，服用后疟疾基本消除。

长征途中，红军还经过了大量少数民族聚居或杂居地区，与苗、瑶、侗、壮、水、布依、仡佬、土家、白、纳西、彝、藏、回等少数民族建立了良好关系，得到了各族同胞的无私援助。例如，红军主力进入四川茂县后，当地羌族群众组成担架队，冒着枪林弹雨将伤病员从前线抬到后方家中治疗，有的还上山采药或献出治病药方。1935年5月，红一方面军九军团经过汉族、彝族等多民族聚居的四川凉山州宁南县时，许多战士因不习惯当地气候而生病，当地村民便用具有清热作用的桑叶熬水，供红军饮用、洗澡，缓解了战士们的不适。正是因为有群众的大力支持，红军才能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保存战斗力，继续北上。这种军民之间的深厚情谊，不仅是长征胜利的重要基石，也成为中国共产党群众路线的生动写照。

不同于传统单一的战地救护，军民携手的医疗救护模式有效弥补了红军自身医疗力量不足的短板。人民群众献出的每一味草药、每一副药方、每一次救治，都是军民鱼水情的真实写照，支撑着红军在艰难环境中始终保持顽强生命力，成为维系红军战斗力的重要支柱。

红军不怕远征难。回望长征路上的峥嵘岁月，面对强敌封锁、物资断绝、伤病频发的极端环境，红军立足实际、因地制宜，凝练出预防为主、防治结合的科学防疫理念，践行就地取材、攻坚克难的务实求生之道，依托军民携手、同心共济的群众力量，构建起一道适配战时环境、坚不可摧的生命防线，彰显了中医药在极端条件下的独特价值与生命力，为后续健康卫生事业的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历史经验。（赖聪聪　北京中医药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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